*不知道算不算转世梗。鬼王贺玄x孟婆青玄(?


1

黄泉路上无老少。
新死的鬼尚处混沌无识中,旧死的鬼恋恋不舍凡人梦。新死旧死没多大差别,无非是留恋之心被消磨的程度各自不同。最后一切情绪不再有意义。大家肩挤肩,脚踩脚,你推我攘,浩浩荡荡。
他们面目模糊,脸色枯败,像一团流动的灰雾。分不出老少,所以向来无老少。
惟有那人不同。他双目无光,只似美玉蒙尘。孟婆心下微动,涂了红寇丹的手指划过唇边,旋出一个笑,“小兄弟留步。”
师青玄便这样留在奈何成了孟婆的副手。
“阴司有座孟婆庄,绝色女子卖茶汤。这话诚不我欺。看来民间的书也不全是杜撰呀。”师青玄笑眯眯坐在奈何桥的栏杆上,手中不知从哪儿扯来几根狗尾草,
“好听的话尽让你拈去说了,旁人最好都是哑巴。”孟婆施完最后一碗汤,开始收拾锅盘。“喏。”孟婆手中突然被塞进个草扎的物什,低头一看,是个草兔子。栩栩如生,耳朵像会动。她失笑,目光变得柔和。
“青玄,多久了?你来第三十三年了吧。”师青玄一下子未反应过来,流露出疑惑的神色,“姐姐好记性。不过...?”“想离开吗?”孟婆轻轻抚摸草扎兔子的脑袋。“离开?”师青玄把这个字眼在心下掰碎细细咂摸,苦笑摇头,“我又能去哪儿呢。”“那么从明天起,你就是忘川上新的孟婆了。”孟婆故作豪爽一拍师青玄肩膀,把自己的眼泪生生拍回去。“你要去哪儿?”师青玄不由自主拧眉。孟婆可是他在奈何认识的第一个人。“入六道轮回,享从头业果。”“姐姐可还有什么心愿吗?”“有没有又何妨,”孟婆哈哈大笑,“希望我再回来,你已经不在这里啦。”
送走孟婆,师青玄如往常登上望乡台,席地而坐,白衣仍不染纤尘。据说阴间灰尘都是死灰尘,在身上沾不住。
通常鬼魂登望乡台,能望见阳间亲人,还能看一眼自己的棺桲。奇怪的是,三十三年过去,师青玄所见空无一物。没有任何场景,也没有任何人,入目烟云寂寥,死水浩渺。
他静坐思考了一阵鬼生,刚准备拂身离去,原地僵住了。师青玄从望乡台顶望见,一人玄衣白马乘风破雾而来,搅起死水微澜。
“好嚣张的鬼。”

2
贺玄是铜炉山杀出的鬼王,冥王也敬他三分。他声名在外,但平素低调,一路来没人认出他,亦没人敢阻拦他。因这面容年轻的鬼煞气太重了。
他撕去层层深沉的画皮,抖落出暴戾与冷酷,将自己撕成了一个孤家寡人。
贺玄察觉一道灼热的目光粘在自己背上。他抬头看,一人衣袂飘飖恍若神仙,正坐在望乡台边沿,垂下伶仃的脚踝。背后团团海棠花光,繁丝摇落,好似有情人间。
阴间不该有海棠树,可这里有。师青玄不该再出现在他面前,可他出现了。郁李粉桃,天真无辜。贺玄心神狠狠一震,竟忘记言语。
“你是谁?通关文书拿来瞧瞧。”师青玄好奇的目光毛茸茸,软绵绵,像小动物。
“没有文书。”贺玄重新对上师青玄双眼,牵马的手发出细微颤抖。“黑水鬼域,前来朝贺。”
“朝贺?朝贺什么?”
“恭喜冥王迎娶第十房夫人。”
“第十房?”师青玄瞪大眼睛,,“这样真的可以吗?”
“人间也有这样的事。红尘浮游,没有人是干净的。”贺玄难得耐下了性子。
“幸好我六根已净,不过问红尘。”师青玄似乎依旧想不明白,他觉得不对,不好,就不愿意明白。
“红尘熙熙攘攘,游荡飘飞,自己找上你。”贺玄话里勾着一丝狠,像恐吓,嗓音偏又低回婉转。
“我不信。”
“你会信。”
“我们,从前认识?或者有过一面之缘吧?”
“没有。我们不曾见过。”
“那为何我在望乡台上站了三十三年,却只看到你一人?”
他说只看到自己一人。
细风呼啸窜过,游丝般的雾气扑到贺玄面上,显得他神情扑朔。贺玄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什么。
“大概很少有像我这样的。”

3
的确少有贺玄这样的。
自端得不动如山,魂魄只在眼底烧。恭维或别的声响完全被隔离在外,光阴枯耗,孑然一身。但师青玄觉得贺玄不同,跟见过的其他都不同,很有意思。
“我听你说黑水鬼域,那是哪里?我从没出过冥府。”
“一座孤岛,一片海,没什么有趣的。”
“你是那片海域的主人吗?”
“不,”贺玄眼风淡淡扫过去,“主人逃走了,我替他守着。”
“那你是来做什么的?”师青玄歪头看他。
“我?一个变戏法的罢了。”贺玄伸手,摸一下师青玄的耳垂,合拢手掌,再缓缓张开。噗拉噗拉自他掌心飞出一群雪白鸽子,热热闹闹往云海深处去了。
“真好看。”师青玄的眼睛噌地变亮晶晶,“像、像...杨花堆成雪。”他所到之地太贫瘠,绞尽脑汁只能如此形容。
“冥府从前不曾活过人间的花。”贺玄目光悄悄爬上师青玄的脸,不由自主滞留。
“孟婆说,在我到这儿后才有的。”师青玄仍在不舍消失的白鸽,探头望天边。
“还喜欢白色...见过白鹤吗?”
师青玄茫然摇头,眼底失落漫溢闪着碎光。
“明天带给你瞧瞧。现在我该走了。”贺玄飞身跳下断崖,重新牵起缰绳。
“你、你不是要去见冥王吗?”师青玄不敢跳下去,在崖边看他。一贯的心地坦白,挽留全写在眼里藏不住。
“礼应已送到。地府的饭难吃,我不去了。”贺玄摆摆手,一甩缰绳,马飞奔如矢。走出一段,他于猎猎风中回望那白色身影,好像还没离开。
“真是个傻子。”
师青玄心窍甜白,可不至于真傻到相信贺玄是变戏法的。他本以为贺玄应日理万机,不会记得这小到算不上约定的约定了。
次日清晨,师青玄是被鹤唳叫醒的。他草草披件衣出门,方踏出门,倏地愣住。三千白鹤盘旋海棠树下,清唳悠扬。树下有人负手而立,听到脚步声,投来浅浅一眼。
一刹那,师青玄明白了何谓玉山将崩。他心内沸反盈天,仿佛被滚烫的巨手摇撼。又莫名感到熟稔,如同前世曾有千千万万次这样的回眸。
“过来。”他听到贺玄说。
师青玄懵懵然靠过去,厚披风蒙头盖住他半个身子。领子周围镶一圈黑狐毛,是贺玄的披风。贺玄一言不发为师青玄系好。师青玄任凭他摆弄自己,许久无声笑了,不知在笑什么。“谢谢你呀。”听到他的话,贺玄指节有些不灵活,缓缓放下手。
师青玄的心早飞向那群漂亮的鸟儿。他蹑手蹑脚凑近树下栖息的白鹤,观察片刻,伸出两根手指抚过白鹤的羽毛,见鹤没动作,继而将手心贴上白鹤圆溜溜的头顶,轻轻顺一把白鹤的长颈。白鹤灵的很,亲昵地蹭了蹭师青玄手心。
“谢谢你,真的。”师青玄眼角眉梢挂着笑,清净峻峭,骨架纤细,分明一个风流少年。生动鲜活,却死去很久。
“值得。”贺玄短促两个字低若喃喃,微不可闻的尾音收敛所有失控的感情。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
4
阴曹地府无四季,师青玄门口的花几开几谢。他已习惯多备一双碗筷。
师青玄当贺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。的确。土地公公,牛头马面,甚至路来路往的小鬼,都是师青玄的朋友。但最好的朋友仅有一个,是要安置在心尖的。
天下客来去如水,终难敌并刀一斩,无例外涌向岔路。而水只是水,只能顺命途沿岔路悲哀地流动。师青玄记得那日天边少见泄出一线光亮,灰蒙蒙,秾云欲雨。他接到通知,自己功过已清,可以投胎了。
“判官大人,我来地府尚不到百年,这是为何?”
“有人替你还清罪孽了。”
“替我还...?怎样才能还呢?”师青玄不知晓自己造过什么罪孽,就更好奇什么人会帮他还罪孽。
“大概是修庙宇,捐香火,捐门槛之类,这谁知道呢。总之你走运啦,收拾收拾走吧。”
走运?师青玄在心底摇头。地府没有太阳,没有春天,没有莺歌燕舞,可这里有他的花树,他的草屋...还有他的朋友。巨大的不安袭来,他突然想见一见贺玄。
“贺玄,我、我可能要离开这儿了。”
“嗯。去哪里?”贺玄并不惊讶,或者说,他表现得并不惊讶。
“入六道轮回,享从头业果。”师青玄的话轻得像叹息。贺玄甚至从中听出一丝小心翼翼,他知道,他却一个字都无法说。
“一切归零,从白纸重新开始。多好。”
“我现在难道不是白纸?反正早喝过孟婆汤上辈子忘干净了...”
“不,你身上有很多很多。”贺玄的手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自己不是一直盼这一天到来吗?不是希望做些对真正师青玄好的事吗?现在作态又是何必。
“所以我不想一切归零。”师青玄目光灼灼坚定。他恐怕生非果决的人,死后也习惯摇摆不定。这一回他是真的不想走。
“就明天吧。今夜你我喝一杯送别酒。”贺玄不理会师青玄烫得吓人的眼神,“身在阴曹地府的,没有一个不想投胎,你倒好。”
“我...”
“走吧。”
依旧是无风无月一个晚上。师青玄酩酊大醉,贺玄破天荒说了祝酒词。“...祝你,信马由缰多倚剑,长生富贵赛神仙。”其实他咽下了后半句:不敢求如同梁上燕,就仅仅,趁这碗酒的功夫,再多看你一眼。
每眼都像最后一眼,长夜绵延成八千里不舍。贺玄抚过师青玄干净的眉眼,无力感在骨血中流淌,渐渐转冷。

5
师青玄离开时风出奇大,似乎把阴间几百年的朔风拿来刮尽了。他想起,孟婆如果再回来,就真见不到他了。
他打马走过三生石,偶然一瞥,惊讶地咦出声。师青玄以前照三生石,什么也照不见,今日却照出些场面。他看到自己挽一个与自己七分相像的人,亲热唤道哥哥。又看到白衣女观打扮的自己跟一黑衣女子大漠风沙里穿梭。往后是他共一人并辔同游的场景,那是贺玄。他看到贺玄皱眉,贺玄打盹,贺玄嘴角半牵不牵的笑,贺玄认真埋头吃饭...贺玄说,“你叫错人了。”
师青玄浑身发抖,摸一把脸,摸见两手冰凉水渍。“这可真是,真是命。”他不恨贺玄,不愿恨,不好意思恨。他回忆起贺玄的种种好,后知后觉般周身发冷,无地自容。
师青玄环顾四周。贺玄没来。他不知怎的,松了一口气,松开后陷入漫长的难过。“到底是没来。”

到了奈何桥。师青玄立于桥头。

他舀起一碗孟婆汤端在手中看,这往昔日日相伴的东西,今天将为自己了断。汤浮出腾腾热气氤氲他的眼,他想,贺玄没来,幸好贺玄没来。
喝下第一口尚没尝出什么,只是烫,快把皮烫掉一层。待第二口未咽下,师青玄听见马蹄声越发响地踏来。
贺玄单匹白马,衣袂翻飞,似腾云驾雾,一如师青玄在冥府第一次遇见他。他利落翻身下马,拉过师青玄,将师青玄口里含的孟婆汤渡过大半。“师青玄,你不许忘。”话里带咬牙切齿的血气,藏着面临得而复失的慌乱。
“你过三生石,都看见了吧。”
师青玄低头不语。
“那你听好了。我不后悔杀师无渡,不后悔做过许多见血的事,惟一后悔的是上辈子没拦住你寻死。”
“所以,不许忘,你必须记得。我不会走,我一直在这儿。”
师青玄想应一句,眼前却变得白茫茫。他伸出手想抓贺玄的衣角,所触空无一物。师青玄发现自己正急速下落...

“入六道轮回易,享从头业果难。”

6
望乡台从前常有个白衣若雪的少年,张望久久不去,现在换了人。
黑衣青年在望乡台烧掉一幅画,没烧彻底,从残缺半张依稀可辨,画中人清瘦着白袍。卷尾留端正楷书:此地宜有词仙,拥素云黄鹤,与君游戏。
他常常坐在崖边远望。“等三十三年也无妨。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

fin.

赶上圣诞节的尾巴qwq大家圣诞快乐!班长的《望乡台》好好听。脑补一下花花和黑水大佬一起伏案画画的场面,捂心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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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alnut

一卧东山三十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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