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日常流。时间为贺玄仍叫做明仪时。


1

像往新雪上掷去一捧火。
稀薄的烟盘旋上散,老迈而迟缓地弥漫成云山雾海。
香炉里侧有一个师青玄,散着两肩青丝,懒倦倦靠在雕花床头。“明兄,今日的安息香你调得好浓。”
“好把你熏起来活动活动。真想躺成块腊肉?”贺玄手持三尺青锋,动作熟稔刮下满地鸡毛,随后刃尖一转,抹足一海碗鸡血。他顺手把刚断气的鸡扔进冒热气的小砂锅。
“再多连累几只鸡,我这儿的花花草草就死干净啦。”透过浓郁的安息香,师青玄嗅到浅淡血腥气,皱了眉。“我的胃也受不住了,真的!天天喝血,万一嗜血上瘾,变成茹毛饮血的怪物,可要丑死了。”
贺玄眼角一跳,借烟雾掩护以身抵刃,攥出几滴血滴进海碗。“那也怪你自己生两只眼睛喘气使。”
“蛊毒也不会怎样我啊,又死不了,顶多不舒服三五天。”师青玄紧紧松垮的骨头,打了个哈欠,“你和我哥,这一下我多了两个妈。唉。”
“别废话,快喝。”贺玄直将海碗往师青玄眼前推,目光如炬,站定不动。生生逼退师青玄随便找块地倒掉的念头。师青玄理顺了遍身懒骨头清醒过来,更不甘愿喝。
他抬头,可怜巴巴望贺玄。贺玄心如止水,眼风不移。
他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,讨好般眨眨眼。贺玄古井无波,神色莫辨。
贺玄漆黑的眼忽而靠得极近。师青玄懵懵然中听见:“等我喂你?”未等他咂摸出什么旖旎念头,贺玄简单粗暴掰开他咬紧的唇灌进去。碗边嗑得师青玄牙疼。
“明兄!你真讨厌!”师青玄的咬牙切齿像撒娇,基本没有威慑力。贺玄竟有点愉悦,抬手擦净师青玄下巴上挂的血。
大概是师青玄慌乱中呛了一口,鸡血没能物尽其用,洒出不少。顺着下颚线流进颈子,逶迤一路惊心的春,开到襟前又是雪地里的宝珠山茶。贺玄感觉今日的香的确浓了些,安息香不安息,清静身不清静了。
“去换身衣服。”贺玄头也不回走出内室。“拜你所赐!”师青玄回完嘴仍摸不着头脑,低头瞅瞅被血打红一片的白衣。“明兄平时好像没有这么洁癖啊。难道我现在的样子真的很狰狞?”他联想了一下自己披头散发茹毛饮血的模样,不由自主一哆嗦,赶紧解衣带。

2
小雪冻天,最宜泡温泉。
师青玄磨了贺玄数月,好不容易趁病拖他来。饶是如此,贺玄也不肯跟他泡同一眼温泉,借口一眼太小。师青玄拗不过他,只好一个人寂寞地在温泉里扑腾。池中几只软木小鸭随水波荡,雕工精巧,一看即知出自谁手笔。
师青玄扭头看,贺玄背对着他。一头黑发束得松松,似乎被水汽揭去了平日苦大仇深的冷漠,瞧着不过十八九岁凡人少年的背影。仅仅背影,也是长身玉立的好看。
“明兄,从前为人时,可有人夸你长得好?”
“从前”二字落地,有一瞬贺玄的方向连水声都消失了。半晌他道:“没有。”
“那人们真是有眼无珠呢。”师青玄笑嘻嘻撩一把水,朝贺玄泼去。然而隔得稍微见远,只溅到贺玄肩头丁点皮肤。
“皮相最是无关紧要。好不好,又何妨。”贺玄阖上眼,不知在想什么,眉宇间浮上回忆的颜色。
师青玄看不到。他背倚温泉石壁,调整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,“话可不能这么说呀。金玉流水抛去,打理得一副好皮囊,忙忙碌碌,身心愉悦。即便视作打发时间,也不失为美事一桩嘛。”
贺玄心肠冷硬,不为师青玄充斥纨绔气息的浑言浑语所动。“浮生欢愉亦逃不过天人五衰。”
“喂,别这么扫兴嘛。且向花间留晚照,好歹不悔世间走一遭。你这样的,没有我你生活得多单调啊...诶!明兄你别走啊!”
贺玄忍师青玄的聒噪忍得十分辛苦,索性躲去石床上,眼不见为净。师青玄阴魂不散跟过来,笑容灿烂得近乎缺心眼,“说不过我就跑,恼羞成怒了吧?”
贺玄差点没克制住一铲子掀飞他的冲动。
师青玄衣冠不整也爬上石床,趴个结实。石床有灵,自行发热,刚好蒸干人身上滞留的水气。师青玄发出声舒服的喟叹,梦与真实的界线开始胶着,令贺玄获得了难得的安宁。
师青玄不清楚他睡了多久,一睁眼是风师殿挂的软红牙帐。他迷糊间记得额头被什么叮了一口,揽镜看,额头却光洁如初,半星红点也无。
师青玄呆呆半坐着,逐渐勾起唇角。
他嗅见香炉逸出的香淡了,细细分辨,有清甜的桂花味道。

3
雪天也有晦暗的时候,少不了多点盏灯。
师青玄实在受够灌药又喝血的日子,也不想再喝鸡汤,身体一有转好的趋势,就忙不迭恢复了风师殿的事务处理。
鸡血哪儿解得了蛊毒?关键在鬼王心头血做成的药引。贺玄不甚在意,他要心头血没多大用处,不过郁闷师青玄小没良心。
贺玄方步入风师殿主殿,便看到师青玄一手拄脸,在案前灯微弱光晕下专心勾画着什么。师青玄听脚步声知道是他,停笔牵一个笑,“明兄你来啦,快来坐。”
贺玄打量着满桌风铃模样的铃铛,好奇得很内敛。师青玄识时务地凑上去,“明兄还是头一回来这儿呢。这些是我招风的铃铛,八节之风*,八种铃铛。是不是蛮可爱?”
贺玄的心莫名飘远,这几百年来他貌似真是初来风师殿主殿,以往通常直奔卧房...他敏锐地察觉这话的奇怪,默默转移了注意。
“今日冬至,应布广汉风,所以是这个。”师青玄拎起其中墨色浓郁的一只,玩玩意儿似的晃几个清脆响儿,“我没注入法力,不打紧。这只我最不喜欢,寓意不好,杀伐气重,长得也不起眼...”
贺玄微微仰头望向那铃铛,肃杀的黑,让他思及自己,涌上自嘲的悲哀。师青玄宽大袖口自然而然下滑,露出一截少年人雪白的手腕。干净漂亮,引出一匹心猿意马。
贺玄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你最喜欢哪只?”
“最喜欢?”师青玄没料到贺玄会追问,目光在桌上扫来扫去,最后拈起一只通体瓷白的。“立夏清明风,是不是很像本风师我呀?”
师青玄没有选那些个花花绿绿的,贺玄无端松一口气,转而有些啼笑皆非。“是。”
师青玄得了鼓舞般,复喋喋不休,“其实这风师殿一草一木,都有本风师的影子。明兄你看这兽形灯。”被他伸手拍了拍,桌上雕有老虎的小灯应景地黯淡几分。“云从龙,风从虎*。这老虎就表现出我的威武霸气!”
贺玄难以置信,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师青玄。平时什么年方二八、风趣潇洒就算了,这人能不能心里有点数?他将思想化为行动,扬手冲师青玄脑门一巴掌。“你怕是病得不轻。”
“哎呦哎呦,明兄你这石头心肠!”师青玄吃痛嗷嗷叫起来,“你干脆化个老相得啦,自在清静,还维持少年模样做什么,平白招人眼。”
贺玄眼底微弱的笑意倏地消弭了。并非他想,他愿意,只因他死于那样年轻的年纪。“罢了,我先走了。”
他若走晚些,说不定能窥见师青玄在正经文书底下压的不正经宣纸。勾勾画画,是为贺玄拓下的影子。鬓边别出心裁佩一朵玉兰,温柔了过度分明的棱角。
贺玄来或走全在一句话间,师青玄来不及来口,也来不及抓住。他无奈:“我的明兄啊。”明兄的尾巴太长,太容易被踩到了,他又不明白哪里踩的!思忖几番,师青玄提上两坛酒一包点心颠颠去了地师殿。
地师殿不比风师殿。摆设简单,被褥平整,整齐有序中散发着清苦,无仙气更无人气。一面墙满当当是书,另一面图纸铺排,占据大半面墙。贺玄就在书与图纸中间席地而坐,不,席地毯而坐。这地毯还是五十年前师青玄硬塞给他的。波斯地毯买二送一,想必水师殿也有一张。
贺玄挽着袖子,两手黑灰,不知刚从哪个犄角旮旯爬出来。他用法力催书页翻动,在师青玄进殿时投去一眼,一声不吭。
师青玄小心翼翼弯起眉眼,凑上去帮他翻书。贺玄又撇他一眼,继续沉默。
师青玄试探着凑近,“有酒,还有桂花糕。”贺玄终于正眼看他,“手脏,你自己留着吧。”话音刚落,师青玄拈起块糕已递到他嘴边。贺玄犹豫片刻,轻轻咬一口,唇齿满是清甜馥郁桂花香。他脑中闪过香炉,风师殿的雕花大床,师青玄柔软的眉心,迟迟意识到了一件事。却在念头形成前慌乱掐灭。
执念像一把生满倒刺儿的钩子,将他死死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所有试图拔出它的动作,都是鲜血淋漓的无用功。不闻不碰,天长日久,长成他的一部分,教他几乎忘记这东西的存在。然而夜气方回,伤口作痛,每一阵风都叫嚣着提醒:他放不下,忘不掉,进不能,退不得。
“别生气啦好不好?”师青玄悬而未定的心有了着落,“要不我拿风师扇给你扇扇火气?”贺玄脑补出师青玄鼓起腮帮子卖力打扇的情形,感觉蠢得可爱。他伸出沾满黑灰的手,在师青玄脸上抹了一道。变成花猫的师青玄又跳了脚,“啊啊啊明兄你给我洗脸!”

4
今夜小雪恰够斟满一杯酒。可惜无人含笑问能饮一杯无了。
贺玄自雪地揽起师青玄,也捡起破碎满地的自己。怀中人体温越来越低,血染白衣,蔓蔓开出一朵宝珠山茶。师青玄的话游丝断续:“你...大仇...得报,我求仁得仁。”
贺玄狠狠盯着师青玄,要把这人的轮廓扎入心底化作另一根刺。师青玄面目鲜妍年轻,似乎只是打个盹而已。风师青玄,早年飞升,少君倾酒,何其风流。他从此永永远远是少年。
空荡荡满目白,渺远处似有师青玄带他听过的笙歌。贺玄听到,丝竹靡靡在唱流水情意:“浅情终似,行云无定,犹到梦魂中。可怜人意,薄于云水,佳会更难重...”*细想从来,断肠多处,不与今番同。
他不敢细想从来,甚至不愿细想今日。因为荒芜雪原,怎可能有笙歌呢。
贺玄伫立在凛冽风中,风刀面割却恋恋不舍离去。这天又是一年冬至日,他已经开始想念师青玄的铃铛。
“傻小子。永远是少年,哪里好?”
风路过,不复锋利,只是无言。沉默归于一种温柔的错觉。

fin.

铃铛是我瞎编的,蛊毒也是我瞎编的...私设如山求轻拍嘤。最初只是想写那段时光:师无渡尚在,贺玄仍叫明仪,师青玄无忧无虑。那些隐晦的暧昧都已经化作了一抔土,如何不教人怅然若失。写着写着又放飞自我了...(be爱好者本性暴露orz点梗我期末考完立刻写!

*八节之风:立春条风,春分明庶风,立夏清明风,夏至景风,立秋凉风,秋分阊阖风,立冬不周风,冬至广汉风。清明风,出礼帛,礼诸侯。广汉风,诛有罪,断大刑。出自张岱《夜航船》。
*风从虎:云从龙,风从虎,圣人作而万物睹。出自《易经.乾卦》
*离多最是,东西流水,终解两相逢...不与今番同。出自晏几道《少年游.离多最是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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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alnut

一卧东山三十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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