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

裴茗满不在乎又捡起朵花,轻嗅笑道:“姑娘见谅,我这哥哥可没我这么怜香惜玉。”女鬼挎着花篮往裴茗那儿凑了凑,小心翼翼瞄一眼师无渡,“好凶的呀。”
裴茗笑的更开怀,“是呀,好凶好凶的。”师无渡横他一眼,示意他问正事。
“姑娘,你们这集市什么时候开的,以前经过没见过你们呢。”裴茗将那施了障眼法的死人手花放指尖拈来转去,看得师无渡阵阵恶心。
“我们这里是日落而作,日出而息的夜市,普通赶路的人碰不上不稀奇。”另一个女鬼也探过头,嘻嘻地冲裴茗笑。
“原来如此。你们集市的老板当真精明得没人性,也不考虑女孩子家吃不吃得消。”裴茗顺手将拈的花插在后来女鬼的发上。风度翩翩,人模狗样。师无渡看不惯裴茗的德行,背后掐了他一把。
听到集市老板这几个字,两女鬼竟俱是一哆嗦,面色苍白缄口不言。裴茗师无渡对视,均微微皱眉。“他、他可吓人了,听说他吃人,还抓小鬼去炼蛊!他专抓丧良心的鬼,啊不是,人!我们卖东西从不敢缺斤少两,就怕被他抓了去...”
裴茗哭笑不得,怎么听上去倒像个良心鬼。师无渡却沉默了,不知在想什么。“那你们可曾见过他本人,记不记得长什么样子?”
“大概是,瘦高身材,戴个青面獠牙的面具,穿绿色衣裳。”
“你们不是很怕他吗,他来的时候,你们敢一直盯着看?”
“就因为怕才记得清楚。”师无渡突然接话,带上三分凝重,“他的手,是不是苍白而枯瘦,青筋毕露?”
“对的对的,就是这样。”卖花的女鬼犹豫再三,貌似不忍裴渡二人上赶着送死,“不过,二位还是别继续追查为好。他是个危险人物。看两位哥哥都是谪仙般的人儿,朱朱白白地在这烂地方交代了,不值当。”
“多谢姑娘。明年春天花再开,不要提篮子出来卖掉了。”裴茗冲满眼疑惑的女鬼眨眨眼,“好花配佳人。它们一定配你春天新做的碧罗裙。”
“走了。”裴茗直接被师无渡气势汹汹地拖走。
“红花配绿裙,你要把人家送去青楼?”师无渡冷冷地看着他,不仅仅对裴茗进行审美高度的鄙视,还掺杂了似有若无的不爽。
“哄哄女孩子而已,何必当真。你还知道青楼,不错。”
师无渡反手又是一掌。
“咳,你认为是青鬼戚容吗?”裴茗慢条斯理整理着被师无渡弄乱的发型。
“你认为,是青鬼戚容吗?”师无渡垂着睫毛,脸色阴晴不定。
“当然,不是。戚容怎么可能要求众鬼好好做买卖?”
“是的。所以我认为,这儿的鬼买卖魂魄的事,集市主人并不知情。”
“臣附议。不过,”裴茗深深地看了眼师无渡,“不必这么早就开始给师父开脱吧。”
师无渡眉尖一抽,仍垂着长而细密的睫毛。那轮廓某刻竟给人一种软弱的错觉。“你凭什么判定是师父?”
“是你先判定的,就在刚刚。”裴茗停下脚步,故意俯身对上师无渡的眼睛,“你三个师弟半人不鬼,是因为修习鬼道功法失败了,会是谁教他们这种功法?你不仅打伤他们,还拔去其中一人的舌头,会是谁值得你这样做?”
“我想,你或许见过那面具吧。”裴茗转过身走来走去,“虽然不知道你师父为什么要扮青鬼,但你还是没有告发他,不是吗?”
师无渡垂在身侧的手攥得越来越紧,又骤然松开。他的手僵硬得攥不起来,嘴角勾起嘲讽的颜色,“你是这样想的。你觉得我为了替师父保密残害同门?你早就知道他们那鬼样子是我一手造成的,你早就知道。”他又像在自嘲,转低的尾音散入了尘埃。
“不你可能...”裴茗听着感觉有点变味儿,一回身被师无渡惊得心突突跳。师无渡眼底烈烈烧起不正常的红,棱角锐利,锋芒如剑。他攥住了裴茗的手腕,紧得像在攥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师兄,你怎么了?师兄?师无渡!”师无渡攥裴茗手腕那只手越发紧,裴茗情急之下喊了句:“水师兄!”

如同被迎头泼来一江冷水,邪火刹那间偃旗息鼓。师无渡松开手,额角冷汗如豆,大口大口喘粗气。那尚处迷惘中的眼神看得裴茗心口作痛,他不知道师无渡究竟怎么了。即便他问师无渡也不会说。
裴茗扣住他的手,认命又无奈:“疯够了?那走吧。”
师无渡一把甩开裴茗,下颚线弧度透着股冷清与倔强,“你既已知我是个恶人,又何必与我同行。”
裴茗叹气,费大劲把师无渡的手抓回自己掌心,传递着实打实的安全感。如涓涓细流抚平师无渡的郁躁。“好师兄,你冤死我了,我没有那样认为你。我也不是什么好人,我们物以类聚一下,好不好?”
师无渡嫌弃地瞥过去,“谁稀罕。别拿你抓过死人手的爪子碰我!”却没再甩开,任这便宜师弟拉着自己走向鸡鸣阡陌,迈入十丈软红。
这对他自己是一种片刻的纵容。看过魑魅魍魉众生百态,他有些避无可避的疲倦,需要人牵引,并肩去走更长远的路。能有人牵一段,总归是好的,至于朝朝暮暮还是长长久久,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不过炉底香灰,重要的是已经燃过了
裴茗在这冒牌鬼市找了间视角好的酒楼。所谓视角好,不过是靠窗的桌子能望见数里外江边闪动的渔火,缓慢漂浮在静夜里。无忧无虑,听随本心,惹世人徒艳羡。
裴茗听师无渡讲完三个师弟的来龙去脉,抬手为他斟上杯。“他们想拿小鬼炼丹,活人祭剑,野心的确不小。该杀。师兄打得好,打得妙。”
“...酒洒出来了。”师无渡啧一声,抽出手帕递给裴茗,“我不喝酒。修道之人,当六根清净,清心寡欲。”
“你原来不是很...你不是应该很能喝嘛。一杯酒称不上纵欲,无损道心,说不定还能助你增进修为。”裴茗忽悠得像模像样。
“此话怎讲?”师无渡投来一个怀疑的眼神。
“烈酒入肠,能活血化淤,疏通经脉,暖人肺腑。夜深露气重,喝杯酒暖身也是不错的。”
师无渡半信半疑地抿了口,像小猫伸舌尖舔水时低眉顺目的模样。裴茗不禁想入非非了一番,最终得出个结论,如果师无渡化作猫,必定先将裴茗挠成大花脸。他自己寻思,莫名笑了,完全不记得昨天还说人家是大白鹤。“傻大个。”师无渡被裴茗笑得浑身发毛,暗中腹诽不停,又多添两杯。


4

“知道为什么罚你跪祠堂?”道人的眼其实睁着,睁了也像没睁。
“知道。修行之人,应该滴酒不沾。”师无渡腰杆挺得很直。他直挺挺跪着,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像真心实意认错。他知道饮酒不好,但他不认为自己错了。追究做过的事错误与否是无谓的,反正已经做过了。做过的,他不惧怕承认。
“不对。”道人不生气师无渡,他从不生气任何人,“是罚你和不该同游的人同游。”
“裴茗?”师无渡皱了眉,“不是师父派我和他一同下去的吗?”
“无渡啊,你还太小。有时候同路行走未必是同游,不同路行走未必不同游。”道人把师无渡扶起来,为他整好衣领,“既然这样,你去替师父取样东西吧。后山往西走有一片黑熊林,你去取三只熊胆再回来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记得太阳升起之前回来,那里不止有熊。佩剑不必带了,带把匕首,小心伤了熊胆。”
师无渡握着短匕。习武之人没有趁手的武器,伸展不开总是要惴惴不安。他没有选择,揣了匕首入山去。
自师无渡被道人叫出门,裴茗便来到师无渡房间等。蜡烛都短下去一截,师无渡也没有回来。他困倦且烦躁,却只能等。
裴茗昏昏欲睡中嗅见浓烈的血腥气,瞬时清醒。他打开门,师无渡浑身是血,竟对他笑了一下。不是馈赠般的,而是舒展的踏实的笑。傲骨铮铮,眉目犹是带血的玉兰。
他在师无渡脸上了看见回家的表情。裴茗的心高高悬起,轻轻放下。
“我算发现了,我一天能问你十遍怎么了。”裴茗窜来窜去找金疮药,见师无渡挣扎着要起来又把他按回榻上。“你上哪儿去了,老道士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你废话怎么这么多。”师无渡撑着身子坐起,解开衣带,接过金疮药便往伤口上倒。裴茗看得倒吸一口凉气,师无渡却连眼都没眨。
“长得文文弱弱,怎么这么野蛮。”常年以貌取人的裴茗上前抢过金疮药,坐到榻边。师无渡有些不自在,推开裴茗要自己来,却被裴茗按住了肩膀。
裴茗把动作放得极轻,生怕勾连到皮肉。他整个人是明亮跳跃的火,惟指尖藏了一点凉。师无渡脊背酥酥痒痒的,心头无端酸涨泛起难过。
“师父对我格外严格,我的晨功比其他师弟多一倍。因为我是大师兄。”
“我没有搭档,经常一个人完成两个人的任务。因为我是大师兄。”
“我无坚不摧,因为我是大师兄。”
“从来没有人允许我做师无渡。”师无渡神色如常仰起脸,裴茗却窥见一丝色厉内荏。“我曾发誓要自渡。无人渡我,我渡。无舟可渡,我造。苦海无边,我不惧。现在看来,我仍是在苦海中呛水的人。”
师无渡太好了,事事都力图做得圆满,让人挑不出错。他的好,是日月同辉的好,是江河万古的好。但这不该是天经地义的,水到渠成的。高高在上的第一名当久了,人们几乎快忘了他不过未及冠的少年而已。少年人会说会笑,爱俏爱闹,是肉体凡胎,也怕痛。
裴茗忽然想抱住这宁折不弯的脊背,抚平每条经年累月刀刻斧凿的伤痕。
事实上他确实这样做了。裴茗从背后虚揽住师无渡,耳语如叹息一般低,“再好的弦,绷太紧也会断。琴未死,哪有弦先绝的道理?”
师无渡不习惯跟人有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,向前挪了挪,又怕裴茗碰到自己的伤口,没敢大动。
“苦海无边,只是不知你愿不愿让我渡。小舟一芥,遮风避雨倒足够。”裴茗这句话把师无渡钉在原地不动了。
师无渡艰难地问:“你什么意思?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。我...”
裴茗拉过师无渡的手,抵在自己心口。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师无渡眼中充满不解,甚至掺进了慌乱。他模模糊糊地感觉,裴茗的掌心是暖的。“你邀我,同舟共济?”
“呵呵...”裴茗干笑一声,摸摸鼻子。“师兄大概平生不知晓风情二字怎么写。”
“两个字有什么难写的。”师无渡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瞅了瞅裴茗。
师无渡空长一副风流相,内里清清白白。上辈子只装了个傻弟弟,这辈子更是无物染尘埃了。
裴茗想一巴掌拍晕自己。他胡乱给师无渡盖上衣服,“罢了罢了。我回去睡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师无渡突然拉住裴茗的手,薄薄的剑茧蹭痒了裴茗的心。想不到水师兄也没有那么不解风情,裴茗乐呵呵转回身。
“天亮了,该出晨功了,你不用睡了。”
“哦。”
师无渡受了这顿不轻的皮外伤,三天不用出晨功。他闲倚着美人靠,翻三五页书,抬头望望窗外。裴茗正练基本的剑招。纵使是最基本的东西,裴茗也能舞得花里胡哨,得空还偷看一眼师无渡。他知道师无渡在看,故意舞得这样花哨。
师无渡摇头,起身往屋里走。裴茗赶紧收了剑进屋,大刀金马地在师无渡跟前坐下。
师无渡见裴茗额发被汗打湿,垂下一绺,眼底浓稠琥珀色被汗水濯洗得清冽。算得上英俊。他扭过脸,扔去手帕,“脏兮兮的。”裴茗摸摸鼻子,反而有些舍不得用。
师无渡取来一只血橙。他并非养尊处优的白,仿佛是天生的,白茫茫雪地中脱胎出的人儿。所以手指才白得透明。至于冷淡,因为倨傲便显得冷淡,他向来不爱拿腔作势摆冷酷。
裴茗眼神在师无渡分橙的手上逡巡,一时没忍住,“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...”
师无渡一记飞刀钉入裴茗脑后柱子三寸。他把分好的橙朝裴茗一推,“吃不吃?”
“...吃。”今天的师兄依然好凶好凶的。

tbc

抱住傻fufu的青玄就是一个百米冲刺。看了今天的更新,呜呜呜,我是戚容的黑粉啊他怎么就凉了!哭唧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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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alnut

我只爱唱人面桃花。

= 簌簌


一个没什么能耐的小姑娘

需要磨的东西还很多

感谢喜欢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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