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古代AU,刀客老贺x富贵公子青玄。用了不常写的人称,老贺视角。
*本想写快意江湖事,啰啰嗦嗦,只跟江湖打了个擦边。感觉我的作业怕是快做不完了。


1

我第一次看见他,他坐在煌煌灯火中,遥遥望过来。那双眼里灿烂的灵魂晃了下,洒出些带着天真的笑意。他拎起酒壶拍拍,要请我喝酒。
我并不认识他,却去赴了那壶酒,也不知为何觉得,他就该是坐在最明亮热闹处的人。

2

皇城赫赫有名的纨绔看中了我的刀。
他瞧上去文弱一个少年,偏喜欢这血海捞出来的东西。伶伶的骨怕连刀都拿不起。
我没有给他,只说,这不是用来看的刀。
他竟没有一般纨绔的娇气,反而好奇地问,是用来干嘛的?
是杀人的刀。
我存心想吓退他,没成想他哈哈笑开了。“那我也喜欢。贺兄,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我不明白哪里有意思,也不明白他心里有意思的标准。“你若真喜欢,就送你。”
他睁圆了澄明的眼睛,“啊?这怎么好意思。”
我将他请的这壶酒饮尽,入腹散作暖融融且适中的甜。这酒没有烈酒的辛辣,如拂槛春风,如微热的春夜清气。
“当做我还你的酒钱。”
我不愿欠下什么,因为害怕你来我往的还。沧浪客与人偶然相逢,最怕相处久了牵动七情。江湖无边,缘分散似秋云无觅处,不如没遇见过,心里来得干净。
他捧着脸,笑眯眯的,抬手又为我满上。“那我再请你一壶,你交我这个朋友如何?”
我一口酒在舌尖转了半圈,发现这酒其实有淡淡后劲,冲得人心口发热。“为什么?”
他终于皱了眉,一敲折扇,“什么为什么,看你顺眼呗。你们江湖中人,不都应该快意恩仇的吗?”
我没有戳破他心中桃源般的江湖,把刀扔给他,算是答应。

3

纨绔是师家的小儿子,当朝宰相的亲弟弟。
师青玄有许多朋友,也有许多意思。他跟酒楼附近的乞儿是朋友,看天上一朵流云变换形状也有意思。
但师青玄有个执念,央求我教他使刀的时候告诉了我:他始终向往着遥远的江湖。
富贵无忧地生活十余年,他不知道江湖究竟有多远,却羡慕美人舞剑,侠士狂歌,与书上读来的落魄江湖载酒行。
我嘲他身在福中不知福,爱打打杀杀又落魄潦倒的一个地方,有什么好的?
师青玄掀眼,说我才身在福中不知福,那里有广袤的自由。他从小身体差,灌汤药如饮水,哥哥不让他出远门,遑论习武。只好在刀剑丛中嗅一嗅江湖的味道。
话里拐弯抹角泄露出一点热腾腾的希冀。他像养在金玉匣中不知世事的小动物,站在复杂人世边缘小心翼翼试探的姿态,无端让人心软。
算了,我想。他一刀一剑也挑不翻天地,答应他又如何。
“明早天亮以后,来客栈找我。”我从头到脚打量他,目光停在他腰间的香囊玉佩,“身上别戴丁零当啷的玩意儿。”
师青玄眨眨眼,一下子反应过来,“贺兄你最好啦!”
我不置可否,转身上楼回房。
待我踏着第二天的晨光下楼,师青玄已经在等了,白衣白衫,眼睛亮得像撒了把昨夜星辰进去。我错开眼,扔给他一柄长剑。
他从剑鞘中拉出剑,锋芒毕露,无风自鸣。“贺兄,你用刀,为何教我使剑?”
我问:“刀重,又其貌不扬,为何偏要刀?”
他摆摆手:“随口一问。以前听说...江湖是兑了烈酒,从宝刀上滚出来的。”
“哪有那么多好事。”是兑了人血,纷乱情仇中滚出来的。我没说出口。
师青玄想掏折扇,一摸发现不在身上,讪讪放手,突然说:“贺兄,我猜你是个刀客吧。刀之于刀客,是保命的东西,你怎么随随便便给了我?”
“手中的刀不是最重要的东西。”我想了想,“也并不随随便便。”
师青玄一愣,随后旋出个开怀的笑,“好!是认认真真送我。如此,我请你喝酒呀。”

4

师青玄剑学得稀松,酒倒喝了不少。
师青玄开心了要喝酒,不开心更要喝酒。我没见过他不开心的样子,是他自己说的。
琵琶声悠悠荡过酒楼嘈杂的空气,不知拨动师青玄哪根弦,引他击箸而歌,一面歌,一面喝。声音低而绵软,四座惟有我能听见。
我把玩手中的白玉杯,无奈地开口:“你这样喝下去,迟早喝成酒桶。”
师青玄的杯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,不听劝。他不易醉,此刻却有霞色飞上两腮,自言自语般道:“常言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。你告诉我,今夕何夕?”他嘟嘟囔囔间握住我的手,力气格外大,我第一下竟没抽出来。“庙堂中人,尚蝇营狗苟,何况市井小民?你说,今夕何夕,今世何世!”
我夺下他的酒杯。“你醉了。”
师青玄拧眉想抢回酒杯,重心不稳,扑倒在我膝上。他好像察觉到舒服,顺势枕了个结实。
他呼吸仿佛是清甜的,没有难闻的酒气。我本不善饮,每次不过浅酌,此时耳根发热,猜想自己是醉了。
我低头。师青玄的长眉平顺放着,不见眼底秋波,轻易被看出那睫毛出奇长,随呼吸起伏而轻颤。
若说他是绣花枕头,想必是十分赏心悦目的一个枕头。
“是醉了。”
我摇摇头,抱他回客栈。

5

沧浪客四海为家,师家倒台比我辞别来得快,大抵是世事难料。
朝内党争,向来不吝惜脏水。乱臣贼子这盆脏水,不仅切中要害,而且一旦泼上就洗不掉了。
丞相师无渡,里通外敌,工于谋算,为祸朝纲。判斩立决,三日后行刑。
江湖人不涉庙堂事,我却选择去找师青玄。然而没找到。他人间蒸发了三日,直至师无渡行刑前夜。
他去了皇城最大的酒楼,一个人开了桌大宴。
我问讯而来,抬头恰与他对望。他知道我会来,备了酒,冲我挥挥手。
我不知如何安慰他,手指轻扣木桌,发出焦灼的细响。师青玄看上去比我自在,“新酿的桃花酿,尝一尝。过了季节,可尝不到了。”
我忍不住问:“你,有没有什么想说的?”
师青玄垂下眼,只说:“贺兄,我给你跳支舞吧。我很擅长的。”
说完不等我答复,拎起酒坛灌一口,拉上了屏风。
他将折扇唰地展开,摇出了脉脉春风,和着丝竹乐声的鼓点翩然起舞。江流石转,日月盈昃,全在他一开一阖。人间愁红惨绿,不敌他扇底纷扬风月。
他脚尖如蝴蝶飞旋,好像下一秒便将凌空飘起,离魂入屏风古画。他似乎在笑,仔细看又没有。
我见他不动声色地悲,不合时宜地潇洒,竟隐隐有解脱的意思。不解个中意,低头饮尽盏中酒。
师青玄趁我不备,飞快捡起地上的剑,刺向我腰间。剑尖一挑,挑下什么,顺手挽出个剑花。
他晃晃我的钱袋,扔还给我,笑里透着小得意:“证明一下剑没白练。”
我摇摇头,实在不懂师青玄这个人。
宾客渐少,灯火阑珊。他沐浴在微弱月光下,孩童般纯净无暇,像一道月光驱散腥风和乌云。又或许,腥风和乌云都藏在了月亮背面。
我缓缓地说:“想不想看月亮?”
“想!”
我与他躺在凉如水的月下瓦上,将手臂枕在脑后。
我问:“明天你去?”
他耸耸肩:“当然去,他是我哥。虽然...那些事半真半假的,可他是我哥。”
温和的月光洒在他鼻梁,他轻轻地说:“如果当时没有我请你喝酒,你是不是已经离开这儿了?”
我如实回答:“或许是,我也不知道。”
师青玄想牵一牵唇角,没能牵动,瞧着是个似笑非笑的模样。“希望这不会是我倒数第二场大宴。”
“为何?”
他避而不答。“起风了,怪冷的。我们回去吧。”
他说去去就回,却一去再也没有回。
师无渡死后,朝廷派人抄家,不知搜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“证据”,上头震怒,下令收押师无渡全家。自然包括师无渡的弟弟。
听客栈里的人茶余谈起,说要秋后问斩。

6

手中的刀从来不是最重要的。对于一个刀客而言,刀客自己才是最好的刀。刀身是孤独长夜特有的漆黑,惟无匹刀锋雪亮。
师青玄看到我,叹了口气,拍拍手边的酒坛说:“花生米与豆腐干同嚼,有火腿滋味。你肯定不知道。”
我见他身上没有严刑拷打的痕迹,只白衣污脏了,还有酒可喝,心中稍微放松。
我问:“你肯不肯跟我走?”
“去哪儿?顶着通缉犯的身份和你闯荡江湖?”他用衣摆擦拭嗑了边的破碗,“你不嫌麻烦,我害怕。贺兄,别再为我冒险了。”
师青玄侧耳听,大牢内一片寂静。他招呼我坐下,从容为我满上碗,端起自己的,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。今日一别,或能江湖再见,或成故人长绝。诸事难料,听天由命吧。”
我与他一碰,慢慢饮下这碗酒。酒是普通的竹叶青。我后知后觉明白了,倒数第二场大宴的含义。
“你有没有想做的事?”
“如果我活着出去,我一定要成为绝世高手,看遍江湖恩仇,饮尽天下好酒。然后...建座草屋,江边垂钓,等待有缘人。”
“有缘人?”
“就是可以一起赏花酿酒的人。话本里便是这么写的。”
师青玄仿佛下了大决心,郑重地说:“如果我没能出去...罢了。贺兄你走吧,明天就走。掉脑袋的模样一定很丑。”
“我不会走。”
“算我求求你,走吧。”
师青玄扭过头,隐去眼底泪光。我沉默良久,说不出拒绝他的话。

7

流年不利。
师无渡是沾满毒汁的一颗獠牙,效忠于上,反被昏庸的上位者自己拔除,成为点燃夺嫡之争的导火索。
真正里通外国的皇子,翻手燎起战火,尚不知自己引狼入室。而朝堂的腐朽由表及里,一时竟无人可用。
战火没几月已烧到硕鼠们的尾巴根。军队所过处,一路焦土,寸草不生。邻国入境后,单方面撕毁协定,一把火烧到了监狱。
我没有走,我在等秋天来。当我匆匆赶到,火舌差不多舔净了整个监狱,仅剩破败不堪的骨架。
我站在那边一直等,等到天黑,等到四周变得空无一人。我不得不承认,自己失去了继续待在这儿的理由。
于是背上行囊,踏上通往远方的路。

8

我觉得他没有死,一如我觉得他属于最明亮热闹的地方。
江湖无边广阔,有缘再见,可能也是经年之后了。两个斑鬓老儿偶然相逢,有幸认出彼此,不知该哭还是该笑。
我收了钓竿,自嘲地想。
江边细柳新发,又是一年春好时。小童们扯了风筝放,边跑边放,来到江岸。
“伯伯,你怎么不挂鱼饵?”一个小孩子凑到与我隔段距离的男人身旁。他戴顶斗笠,粗布麻衣,坐没坐相。
“效仿姜太公。还有,要叫哥哥。”这个声音让我浑身一震,手不住发抖。钓竿扑通掉进水里,男人闻声看我,似乎在辨别我斗笠下的脸。
“哥哥,我看你一条鱼都没钓到,不是白费劲吗?”
“不是啊。”他将目光黏在我身上,随手摘掉斗笠,“我在等一个有缘人。”
我艰难地抬起头。他露出了明明如月的双眼,历尽劫波,澄澈如初。
师青玄眼圈通红地笑,“好像找到了。”
曾经也,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。许诺过,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。而如今,所有苦难在一句“找到了”中灰飞烟灭...
我冲他张开了双臂。
春风如酒醉人,此生无需再解。


fin.

*“花生米与豆腐干同嚼,有火腿滋味。”是金圣叹临刑前在牢中说的,起因众说纷纭。觉得小天使这样乐观的人如此说也不违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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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alnut

会当身由己,婉转入江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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