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
橙味中夹杂的似有若无药香,引得裴茗郁闷。
“老道士真是闲的没事干了。让你取熊胆,又把熊胆制成止痛药给你。我不信你服气。”
师无渡仔细擦拭手中分橙的刀,冷笑道:“他不满我和你凑堆,要给我个教训,我便收了。”

裴茗的眉头缓缓皱起,“就因为这个?”
师无渡不甚在意,偷得浮生几日闲也不错。“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,可能你长得不太顺人眼。”
裴茗拎了剑闷声往外走,被师无渡叫住。师无渡犹豫一瞬,“你有点分寸。”他没存欺师灭祖的心思,不想把裴茗搭进去。
“放心。”裴茗骨子里的将魂使他好战,但好战不代表好勇斗狠。他倒想醉卧美人膝,长住温柔乡。可天命难违,总是无奈。
快步穿过那片苍翠竹林,裴茗没有征求任何人的许可,直接进了门。他的手扶上剑,笑尚挂在脸上。“您这是什么意思,裴某不明白。”
道人好似刚醒,慢慢睁开眼,“他不该跟神官交往太过密切。”
裴茗的笑荡然无存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什么都没做,这是他自己的命。”道人长叹,“他根本不是飞升命,是大凶大煞之命。入了轮回,哪有人会永远好命。”
裴茗脑中转得飞快,觉得哪里不对。“你明知这些还将师无渡收入门下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原来贵人没有猜到啊。”道人起身间身材拔高,发梢抽长,墨色浸染满头白发。他转过身,分明是病弱清秀的中年人模样。“我是鬼修,煞气越重的命对我来说越好。”
“所以假鬼市的确出自你手?”裴茗握紧剑柄。
“贵人可愿听个故事?”道人又坐回原位,“我的时间不多了,一些事总得有人知道。”
“反正我的时间还多,愿闻其详。”
于是裴茗听到一个让他惊讶的解释。
青鬼喜欢模仿其他鬼王,三界皆知。假鬼市最初确由他一手建立。三分钟热度散尽,戚容把假鬼市忘在了脑后。然而假鬼市所处地带颇为尴尬,正踩在只于中元节大开的鬼门一带,阴气旺盛。若无人管理,群鬼得到放任,迟早会为祸人间。
好巧不巧,附近山头住着一个自称名门正派的鬼修。鬼修某天下山买菜撞上恶鬼拦路,发觉事态严重,想出假扮青鬼的办法。为杀鸡儆猴,捉过几只恶鬼炼丹。
“买卖生魂,我最近才知道。群鬼躁动,怕是因为铜炉开始躁动了。”
裴茗脸色仍未放松,“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这个故事?”
“我没命管了。若卦象不错,就是今日。你这么问,说明你已经信了。”道人并无悲痛之色,反而很轻松,“无渡从小就是养不亲的狼崽子,也许我和他没缘分吧。他命凶,根骨却好。固执,还挺招人疼。”
“太固执了,是不是容易走火入魔?”
“是。不过心性坚韧之人,入魔边缘同样能拉回自我。”
“心性坚韧根骨好,你却让他做凡人。难道你害怕他飞升?”
“凶煞之命要飞升太难,不如做个凡人,一生安稳。”道人的话意味不明,“让他再引起上天庭的注意,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裴茗腰间的剑好像忽地变沉了,坠得他站不起来。他思虑再三,最终叹出一声:“也好。”

“我的时辰到了。铜炉躁动应是有人蓄意而为,还请小心行事。”道人微笑,再度阖眼,“贵人的因果,贵人自己了吧。”
道人的身体一丝一丝抽离,最终化为清风,消弥于天地。生者为过客,死者为归人。归根结底,他不过迷途归人罢了。
裴茗摇摇头,“本来想除魔歼邪,怎么变成关怀孤寡老鬼了。”
他和师无渡在后山为道人立了衣冠冢。
师无渡问:“世上真的存在羽化飞升吗?”

“羽化我不知道,飞升其实是个玩笑。”裴茗的衣角被风鼓动,猎猎翻飞,徒添一种难言的悲哀,“说不定你在家玩泥巴,玩着玩着,就飞升了。”
师无渡听出他低笑里的一分失落,便安静地只是听着。他有点难过,又不知为何。
裴茗问:“对了,老道士有名字吗?”

“他自称无闻道人。”师无渡望向坟茔,朝墓碑深鞠一躬,“他有一次喝醉,告诉过我他不是人。他假超脱,真乖戾,性格不太好,终究也不太坏。”
“他骗了你。”裴茗不知该怎样说,该说什么。说你师父原本是看中你煞气重,却没成想养出了感情?或者说他不教你修行之法,只因你难以飞升?说什么都显得残忍,他半天憋出一句:“他没辟谷。”

师无渡没忍住白了裴茗一眼。
裴茗装作抬头望天,正好望见沉沉黑云积得穹顶下压,摆出了山雨欲来的险恶气势。黑风打着旋刮向后山,盘旋片刻,又朝假鬼市方位移动。
“后山有什么?”裴茗拔出腰间剑,扛在肩上。黑云已迅疾刮向视线不能及之处,他仍眯起眼在望。
“师父常在后山静坐,其他人不曾去过。”师无渡领会到裴茗的意图,心头浮起不安感,“你别乱来。”
随着黑云渐浓,这种不安感愈发强烈。裴茗握住师无渡的手,攥了下。“群鬼躁动,得有人解决。”他转头冲师无渡一笑,笑里三分匪气,三分写意风流,“在这儿等着,给你见识见识神仙打架。”
“裴茗!”师无渡没能拉住裴茗。他见那人扛剑,不顾身后电闪雷鸣,朝黑云笼罩处飞去,一人一肩撑起行将破碎的天空。真有几分心系苍生的神仙样子。
“自大狂。”师无渡忧心灼灼,提了剑也要跑去。回身恰好跟匆匆赶来的灵文打了照面。
“师...无渡?”灵文怀里抱的卷轴差点脱手。惊讶过后,略作思索,她有点想磨刀霍霍向裴茗。
师无渡戒备地打量来人,诧异道:“你认识我?”

灵文感到官司太多,一脑门实在不够用,强作镇定,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老裴呢?别告诉我他已经开打了。”
“以他的个性,还能按捺不动吗。”
“那可不好办了。这次不是普通的群鬼躁动,”灵文神色骤然凝重,“不是我们该管的。”

6

裴茗甫一交手即察觉不对劲。
数量上过分多,比起鬼市的经营鬼数,明显翻了倍。力量上绝非一般小鬼,即使在阴气旺盛的地方,力量加持如此大也是不合理的。
小鬼密密麻麻围成圈攻上来。裴茗右手横刺,转剑一扫,又泼上血淋淋满身。可能是环境缘故,最初大杀四方的快意归于麻木后,他开始有些疲劳。
“你们这,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啊。”裴茗把剑插在地上,抹了把脸上溅的血,“咱们商量商量?”
小鬼们面面相觑,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买账,成包围形势再次攻上来。
“不知好歹。”裴茗扬手又一剑横扫,剑气飞掠过境,鬼仰马翻,被波及的四合荒草瑟瑟发抖。而众鬼似乎真如野火烧不尽,如决意死士不间断地扑向裴茗。
裴茗发现,这些小鬼的力量完全像唬人的,或说,他们不打算置裴茗于死地,是想拖住他。不安感从四面八方涌来,耳畔风声呼啸,像尖锐嘈杂的鬼哭。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,自己拖不拖得起,必须速战速决。
裴茗脑中浮现师无渡连翻十几个剑花的招式,心领神会动了起来。剑花翻飞,众鬼竟难近他身。
裴茗心中默念感谢水师兄,以为可算了结,作为武神他已经很没面子了。他尚未勾起一个舒缓的笑,头顶轰隆劈下一道雷。裴茗的大脑在降雷后死一般的寂静中当了机。
轰隆又一道,强行唤回裴茗的理智。他自是能分辨出天雷。他没有慌乱,只觉得好笑,重新握紧了剑,“原来在等这个。当真祸不单行啊。”
几座山外的灵文当然也认得天雷。“糟了。老裴要完。”她朝黑云深处扎进去,临走前不忘拽上师无渡。
裴茗从不知害怕。前生他折剑时,未曾怕过,被万箭穿心时,未曾怕过。今世他挑一柄单薄的凡铁,从容不迫指向那天雷,依然不知害怕。
他仿佛不知疲倦地与一道道天雷纠缠。假鬼市的事情梗在他喉,师无渡的种种沉在心口。裴茗心中并没有乌云压顶,反而有一小片清明。铜炉山...他不由得感慨,飞升不光是笑话,还附赠一连串麻烦。
任裴茗如何神通,始终不是真的不知疲倦。他到底筋疲力竭了,感觉索然无味。他把剑插入地三寸,自顾自坐下。置生死于度外了,不想斗了,无所谓了。
不是所有心系苍生的人都能够保护苍生。不是所有心系苍生的人都能得到苍生的理解和爱戴。
望着即将穿云而下的天雷,裴茗回忆起亮如白昼的那夜,心想,还没要来那把剑。此刻轻飘飘地遗憾,好光景向来短暂。
他听见杂乱焦急的脚步声,偏头看到气喘吁吁的师无渡和灵文。师无渡在叫什么,裴茗听不清。裴茗向来潇洒,临了见到不可得之人,思及不可达之愿,也免不了难过。他动了动嘴唇,“你看,飞升果然是个玩笑。”
裴茗眼前白光一闪,神识跌入了沉睡。
师无渡见到裴茗那刻明白了,自己情绪莫名的原因。漫长黑夜彷徨,一朝心有所属,喜怒哀乐全成为新的体验。
他刚明白,一道天雷又把他打入一片空白,重堕无尽孤独。
裴茗的身形渐渐透明,化作羽毛,散入翻滚的浓云。师无渡踉踉跄跄上前,拼命抓取,却连片羽毛都抓不住。
他这一身傲骨好像在一刹那折断了。十几年紧绷的七情六欲被扬手打翻,成了一抔无知无觉的尘土。他的满腹意难平,渗入四肢百骸,烧得血液滚烫。
他恍惚间想冲上苍喊一句,凭什么?
为祸作恶者踏着善良的尸骸平步青云,资质庸碌者妄想投机取巧得道飞升,人人都在争,无论所争的究竟属不属于自己。他师无渡凭什么不能争,凭什么非得跟一群废物兄友弟恭?心爱之人,他也想争,老天直接连一个争的机会也不给他。
凭什么?
灵文见师无渡目眦欲裂,情势不好,当机立断敲晕了他。
下山以后,灵文给师无渡讲了个长长的故事。故事里有人间的山水,有天庭的烟云,过往纷纷散去,尽头是一条黑暗艰辛又充满血腥的路。是师无渡自己选的路。
“昨日已死,今日方生。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。老裴不会和你说这些,我觉得,应该让你知道。”
“神仙也会死吗?”师无渡脱口发现这是幼稚的问题,自嘲般摇头。
灵文这张脸素来喜怒难辨,难得流露一点无奈,“大概会吧。”
师无渡问:“飞升,难不难。”

灵文的表情变得古怪,“不算简单。”
“好。日后不至于太无聊。”师无渡抚上剑头水波纹,眼底漂浮着细碎微光,升腾起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灵文见师无渡提剑朝山上走,“你去哪儿?”
“人间有人间的规矩。不管他死去哪儿,总得回来看看。”师无渡抬头望向无星无月的天空,无端想念一轮圆月,“祸害遗千年。他怎么会这样容易就死了,我相信他不会。”

7

裴茗以为自己完了,可筋骨破碎的疼痛感却又无比真实。他神识先于躯体醒来,暂时无法调动肢体。裴茗摸不着头脑。这是...渡劫失败了?
“明光。”是君吾的声音。“恭喜你,更进一层。”
“恭喜我?”
“你处事老练,为人圆滑,正因此容易丧失赤子之勇。此番你正面接下天雷,反而在心境上得到开阔,境界更上了一层。”
“多谢帝君提点。那假鬼市之事...”
“明光,这便不用你操心了。我自有分寸。”来自君吾的压迫感加深,“你下界查探有功,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?”
裴茗一惊,强压下疑惑,如往常笑道:“帝君,我已几百年没碰上天劫了,这次怎么来得这么突然?”

君吾沉吟,“天机不可窥探,机缘到了,便来了。”
裴茗明白了,什么心境开阔,骗小孩玩儿呢。他若直接戳破,估计君吾能再劈他一道雷。“如果可以,我想现在回人间看看。”
“你伤势未愈,行动不便。”
“只是神识也可以,神识离体,短时间无碍。”
“你这样坚持,人间有什么人,值得你如此留恋。”
裴茗满心疑惑搅得他不得安宁,闻言心中冷汗如瀑。“不过担忧群鬼作乱,破坏太严重。既是我的地盘,我便得上心,才对得起这遭天劫和帝君的器重。”
“这样啊,那便去吧。”
裴茗扔下满口搪塞,连滚带爬到了人间。君吾的事他管不得,他担心师无渡受刺激走火入魔。
他的神识随一朵流云在风中飘荡,挂在白云观最高那棵树的枝头。
裴茗没见师无渡哭过。他认为师无渡是不会流泪的人。那样顾盼神飞的眉眼,那样目中无人的笑容,怎能容许被眼泪打湿,模糊棱角呢。
直到这一刻他发觉自己错了。
裴茗看到,师无渡立在自己的灵位前,无声地张了张嘴唇。师无渡太要强,即使眼泪也要强,倔强不肯落下,将狭长眼尾勾勒出一个泛红的痕迹。他忽而笑了,是一个带着轻狂气的笑,“你说过要渡我,到今日,竟变作我送你一程,是不是好笑得很。师兄孑然一身,这个,你收好。”
师无渡取下腰间佩剑,放进一旁的空棺。通体漆黑,剑头漾起水波纹。裴茗曾夸这把剑好。
“我心狠手辣,残害同门,其实不假。但你不知道,废物无罪,不知满足之人才有罪。”
师无渡坐在夜晚冰凉的地砖上,额头靠上空棺。“他们平常不专心练功,成日抱怨进境慢。偷潜入师父房间,想找什么秘籍,歪打正着学了鬼道功法。倒的确是一日千里。他们仍不知满足,甚至想偷师父先人传下的剑,尝试活人祭剑。”
“纵师父不爱作为,也忍不下去了,说是不愿污了那把剑。”
“他们可以自由学习神鬼之术,功课悠闲,生活清静,还有什么不满足?他们羡慕我,殊不知我十万倍羡慕他们。我不求名满天下,非要求点什么,就求你回来吧。想清楚了一些事,必须让你听听。”
“赶快死回来,我怕等个百八十年,来不及说全忘了。”师无渡倚靠空棺念叨良久,攥着棺材里的剑睡了过去。
裴茗一边摇头一边笑,笑天意弄人,笑自己愚昧。笑着笑着,被寒风呛出了泪。他对着师无渡的侧影喃喃:“这么大的风,刮得我都看不清你了,还想多看几眼,可怎么办。”

他知道看一眼少一眼,知道师无渡不会听见。师无渡或许永远不能飞升,而他作为神官,无特殊情况永远不能在凡人面前现身。
“真的不告诉他?”灵文罕见地展现出同情心,“你这样有点残忍啊。”
“何必给出无谓的希望,旁人看了,或许是痛苦。”裴茗飘飘转转,回到自己千疮百孔的躯体,一睡不知年月。
再睁眼已是百年身,裴茗猜想换了人间。他不敢去问,去看,去找。经历过不期而遇,所以更加憧憬旧雨重逢,也更害怕遍寻不见。
他清楚有的事不该做,却按捺不住一颗跳动的鲜活心脏。
他偶尔去找地府判官喝顿酒,借来生死簿翻看,可从未见过师无渡的名字。他有时去找孟婆扯皮,每每问及是否见过一个倨傲如鹤的好看男人,也始终无果。
这年雪下得好厚,而裴茗无心酿酒。他抱着手炉窝在明光殿,与满墙琳琳琅琅的剑作伴。有天他在通灵阵中听到,上天庭新来了一位水师。
一位女神官说:“模样生得不错,就是不怎么和善。”

一位神官犹犹豫豫道:“怎么长得和从前那位有点像?”

“哪位啊?”
“水横天啊。”
这三个字如同一泓雪水浇得裴茗一个激灵。他不自觉脱口:“哪个水横天?”

“明光将军好久不见呀。就是,你认识的那个。”
师无渡竟然做到了。真真正正的,我命由我不由天。
裴茗跌跌撞撞冲进水师殿,被告知水师下人间去了。水师殿的小厮毕恭毕敬,裴茗直觉嗅出一丝幸灾乐祸。“水师大人说,太久没参加上元节的灯会,趁闲下来去看看。”
裴茗又火急火燎地奔下人间。
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。上元佳节,金吾不禁,热闹非凡。裴茗此时顾不得欣赏热闹与风月,在人群中拼命找寻师无渡的身影。
他隔重重灯火,一眼望见那负剑的白衣少年。剑身漆黑,剑鞘素净,剑头刻有水波纹,裴茗眼熟得很。少年仿佛感应到什么,回过头,与裴茗四目相合。面目比从前沉稳,棱角也因瘦削更加分明,但少年轻狂入骨,百年未改。
师无渡冲裴茗一挑眉,大步流星走来,气势汹汹要兴师问罪。裴茗一把将师无渡按进怀中。
师无渡:“...”

裴茗的手抚摸过师无渡冷缎子般的黑发,像在辨别眼前是梦是真。确认一切非梦,他的手缓缓收紧,想把师无渡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。千言万语涌上来,兜兜转转不知所云。“长高了。唉。”
满街灯火与那年中秋景象渐渐重叠,百年宛若弹指一瞬。所幸百年飞驰,济世长剑存心,旧日师兄在怀。

end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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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alnut

我只爱唱人面桃花。

= 簌簌


一个没什么能耐的小姑娘

需要磨的东西还很多

感谢喜欢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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