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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舟剑藏锋入匣,俏面君跃马折花。

 

大漠中一切都是干燥的。干燥的风鼓动干燥的火,狼狈为奸,直烧亮半边戈壁。

贺玄师青玄对视一眼,提剑奔向客栈。

一间客栈不愧是半月国唯一的客栈,烈火吞身仍屹立不倒,撑开老朽却坚硬的骨架苟延残喘。仿佛在等贺玄跟师青玄回到这里。

火不算扑天,可势头绝不小,朝试图冲进客栈的人无情地张开血盆大口。贺玄望向楼上,师青玄望向贺玄,二人一前一后冲入火场。

贺玄匆忙间顾不得其他,被浓烟呛得不住咳嗽。他余光才瞥见身后的白衣单薄的师青玄。“你进来做什么!”

师青玄以袖掩口鼻,闷闷的声气透着焦急。“我的琵琶!”他与贺玄对视,补了句:“我自己去拿。”

贺玄迟迟意识到,这少年不需自己关照。他摇头踏上楼,折回,握住师青玄手腕。指尖零星的暖火光旁不易察觉——他也不需被察觉。

奔过狼藉的回廊,拐弯就是贺玄的房间。师青玄的房间在斜对面。

木料噼啪作响烧出安静的死气,弥漫于火焰过处,吞没万事万物。小孩啼哭突兀一嗓,又立刻被掐灭。有人在蛰伏。

习武之人,五感敏锐。师青玄首先摸出枚镖,指尖一闪。只听清清脆脆,金石相撞。师青玄蹙了眉尖:“什么人!”

拐角后的人不答反问:“你们是哪一路的!”

贺玄不欲废话周旋,迈过拐角。一个蒙面人背着沉甸甸的口袋,另一持剑的拎着个小孩子。两侧数扇房门皆洞开。

贺玄缓缓拔剑。“死人不必知道太多。”

长剑通体乌色,并非秋水的澄明,却光华流转,霜风凛凛。剑铭曰沉舟。

“黑水沉舟?”背口袋的惊讶,转而狞笑,“武当大弟子出世,这江湖定会更有趣了!”

师青玄懵懵然。他不关心江湖浮沉,他眼中是活生生的人命。他试图靠近,却被警惕的持剑者察觉。那人掐小孩咽喉的手似紧了,厉声道:“别过来!再过来我掐死他!”

小孩被毯子胡乱裹着,只隐约露一块颈子。师青玄眸色复杂,最终按住了贺玄的剑。“要救。”贺玄捕捉到他的纠结,低眉回袖,归剑入鞘。“你不要后悔。”

持剑的见状似乎很得意,抓起小孩后颈晃了两下嘻嘻道:“中原人就是迂善。”

中原人,什么人会这样说呢?师青玄脸色登时极差,不由自主攥紧贺玄衣袖。“你方才说什么?你们到底是什么人!”

背口袋的把口袋往肩上背了背,笑得不见眼:“你们中原人喜欢喊我们魔教。”持剑的接道:“我辈无拘无束,不敬天地,不尊礼法,只听命于教主,就算那皇帝老儿来了,照样使唤不动我们!哼。”

贺玄通过衣袖感到师青玄在发抖——气得发抖。那攥他衣袖的手松开了。师青玄一步一步走向蒙面人,话音微颤,但铿锵有力:“无拘无束,不敬天地,不尊礼法。是要你们乘物游心,过最快意的人生,不是让你们胡作非为,为所欲为!”,

这话一字不落地进了贺玄耳朵,令他心里悬挂的一丝怀疑落了地。他觉得此情此景作壁上观亦可。两个蒙面人面面相觑,都有些慌张。持剑的眸底精光闪过,“小子,你到底是谁?”

师青玄瞪着他,眼中二月花已冻上冷霜。掏出一块令牌:“还不放人!”

两个蒙面人定睛,一哆嗦扑通跪下,连磕了几个响头。“失敬失敬!冲撞了您实在不该。这小孩,您喜欢就拿去。我们、我们先退下了!”说完便闪身窜出了窗。

贺玄静静看师青玄,没有移步。师青玄装作什么也没发生,上前扶起小孩,拍了拍毯子上的灰尘。“没事吧?”被拍松的旧毯子渐渐滑落,露出乱发下的青白皮肤。怨毒的颜色开始在死气沉沉的眼底流动。这根本不是个孩子!它咔啦咔啦转动脖子,猛地咬向师青玄。

倏地寒光一晃,那东西已串在贺玄剑上,抽搐两下没动静了。长剑将它叉在隔段距离的空地上,往远处拨了拨。贺玄皱眉盯剑身的黑血,抓过破旧毯子抹一把。

距离过近,师青玄手上又无称手兵器,若非贺玄一剑,不知有命在否。师青玄后怕地拍拍自己,挤出一个笑:“多谢贺兄了。”

“不必谢我。”没等他看清贺玄的脸色,贺玄转身进了房。

短短一刻钟不到,火势更大了。它不等人,疯了般蔓延生长。贺玄与师青玄来时的路已烧塌,不得不另寻出路。

滚滚浓烟遮蔽晦暗去路,恶意地顺风钻入人鼻腔。师青玄在火场待久了,大口大口咳嗽起来。一咳嗽便有更多烟尘掺进滚烫空气钻进来,循环往复。贺玄高估了他,他本是根金贵的病秧子。“你怎么样?”贺玄见师青玄咳得弯了腰,索性说,“我背你。”干脆利落把他背起,不给拒绝的空当。师青玄只得乖乖伏在贺玄背上探路。

他一面留心前路,一面用袖子帮贺玄掩住口鼻,尽量不乱动。“咳,麻烦你了啊贺兄。”

贺玄似挑了眉,又似没有。他平静地说:“知道麻烦就老实待着。”

师青玄从埋怨里嗅到亲近的意味,飘飘然添了嘴:“我习武不为闯荡江湖,就用来防身而已。武功稀松,贺兄见笑...”

“我说过你不必谢我。”贺玄咳嗽一声,“你不是已经看出了吗,那个小孩。”

师青玄按住他剑前犹豫的一瞬,贺玄明明白白。

师青玄半晌才道:“那毕竟是条人命。我怕自己看走眼,所以宁愿...唉。”

贺玄不理解师青玄,但佩服师青玄,佩服他何其痴。没办法,赤子是世上最痴的人。他偏头想问那小孩究竟是什么,恰见一根烧塌的横梁直挺挺砸下,旋即放下师青玄揽入怀。犹带余焰的横梁结实砸在他小臂,燎出长长的疤痕。师青玄眼泪快急出眼眶,一急之下竟走得顺畅,毫无阻碍。他半拖半拽拉贺玄冲出了火场。

贺玄刚喘一口畅通的空气,就被师青玄急忙忙牵过手臂。“我看看。嘶。”师青玄碰都不敢,用指尖小心触了触伤口旁的皮肤,心疼道:“找个地方处理下吧。”

半月国只有一间客栈,是只有一间众所周知的客栈。黑店仍不缺,看你是否有胆有钱。正巧,贺玄有胆,师青玄有钱。

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,美中不足是采光差些,白日里也得点灯。师青玄用向掌柜借的小刀挑亮灯花,再倒碗酒浇遍刀身,焰尖烧三个来回,给贺玄处理伤口。他蹙紧长眉,眼睛亮亮的,于灯下丹青描画般好看。然而此人是个绣花枕头,赤脚医生,对这种事一窍不通,纯粹摸索着来。贺玄专心看他的刀尖,好像不觉痛,没有出声。

“呼。”师青玄蹭蹭额角的汗,“好啦。”贺玄淡淡应了句,翻开包裹确认头骨尚在,才想起问:“有没有丢东西。”“丢了。”“银票?”“...银票。”

住黑店,要有胆有钱。在黑店赊账,得有胆不要命。

贺玄头疼扶额,师青玄倒不急。“诶没事,你等等。”他脱下靴子拆开夹层,取出几张叠的银票。又拿起琵琶,抽出簪子大小一根木棍,旋转,拎起琵琶晃荡。哗啦哗啦登时掉满地铜钱。

原来他充当暗器的铜钱是这么来的。

贺玄没话说了。“没想到你如此...未雨绸缪。”

师青玄为贺玄倒了碗酒,笑道:“我哥...家里人不放心我,总爱杞人忧天,没想到派上用场了。”

酒是劣质的烧刀子,可这时谁也不嫌弃。贺玄点头,饮一口酒问:“对了,那小孩什么来路?”

师青玄给自己满碗,坐到桌边圆凳,“苗疆的活人蛊。太恶毒了。不过我敢保证,那两个人绝不是魔教教徒。”

“我自然知道。”

师青玄想说你知道便好,发觉冰冷长剑抵上了他颈侧。剑身凄寒,贺玄眸色冷淡,“你又如何敢保证。”

师青玄终于叹出一口气,“我知你必定会问,不然你就不是贺玄了。令牌你见到了,我的确是魔教教徒。”

贺玄面上依旧一派冷酷:“不要说得像你很了解我。”

师青玄不避不退,视颈边剑为无物,慢慢站起身。“我没杀过人没放过火,遑论抢掠。假如仅仅因我来自魔教而有罪,那么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

闻言,贺玄的料峭消融些许,剑却未收。他凝视师青玄腰间的暗红剑鞘,沉声说:“你为何不拔剑?”

师青玄望着他的眼睛,“我从不对朋友拔剑。”

“你怎知我一定是你的朋友?”

“你救了我,就是我的朋友。”

“是你自己救了自己。”贺玄拗不过他,把剑一扔,躺回榻上。“你何必非缠着我。”

“因为我看上你...”师青玄眼风一转,笑开了,“这把剑了。”

贺玄忽地用力咳嗽起来,仿佛火场的灰还留在他体内。师青玄摆摆手,“不和你闹啦。我不懂是谁要抹黑我们魔教,肯定是你们中原的名门正派。我一定得查清楚。”

贺玄听他这话孩子气得很,唇边晕开浅淡的笑意,“那中原的名门正派为什么抹黑你们?”

师青玄哼一声:“因为你们小心眼。”

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非我族类凌驾我之上,罪不可赦。贺玄知道秉持这思想的大有人在,遂不作声。他思考片刻,“说起苗疆,我想起一个人。不知你可听过小镜王?”

师青玄连黑水沉舟也未听说,毋论小镜王了。贺玄料到如此,又问:“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?”

提及此,师青玄来了兴致:“中原的好地方我都想看一看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素闻:曾是洛阳花下客,野芳虽晚不须嗟。还有...”

“就去洛阳吧。或许有你想要的答案。”

“啊?”

香车倾一顾, 惊动洛阳尘。

洛阳道上不乏香车,也不乏年轻的游马和浪子。贺玄与师青玄并辔洛阳道,路两旁芳菲正盛,十里缤纷。

见此盛景,师青玄在马上坐不住,叽叽喳喳开了:“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多的花!”贺玄要笑他这辈子才开始,转眼师青玄已飞身上他的马。少年满怀香气野而浓烈,笑容比怀中春光灿烂,把花朝贺玄推:“喏,送你的。”

青山在背,春风在手,年少的风流一下子撞进他怀里。全明媚得教人移不开眼。


tbc


更晚了哭唧唧。现在应该还算五一吧,嗯。(我选择自欺欺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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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alnut

一卧东山三十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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